老电梯拆走那天，新轿厢还没装好，楼道里空荡荡的，像个豁了牙的老人。孩子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，大人们站在楼下仰头看，谁也没说话。后来电梯通了，按键亮起来的那一瞬，整栋楼忽然有了新的心跳。

我搬进这老小区时，电梯还是摆设，六层楼全靠腿脚。楼上的退休教师每天拎着菜篮子爬楼，半路总要歇两回，喘匀了气再接着上。楼下棋摊的老头们笑他，说爬楼是免费健身，省下健身房的钱。教师不接话，只把报纸叠成方块，夹在腋下，一步一步往上蹭。那时候娱乐是打牌、下棋、遛鸟，都在地面进行，楼上的窗户里偶尔飘出戏曲频道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
新电梯装好以后，楼里忽然热闹起来。教师不用再掐着点下楼买菜，他每天坐电梯到一楼，在花坛边站一会儿，又坐上去。有人问他干嘛，他说，就图个上下方便，顺便看看每层楼的邻居都换了没。孩子们把电梯当成了游乐场，按亮所有楼层，一层一层停，门开了又关上，咯咯笑着。大人骂两句，他们也听，第二天照旧。电梯间里贴过几次通知，说别在里头蹦跳，可弹簧垫一样的轿厢，谁能忍住不颠两下脚尖呢。

娱乐这东西，过去是专门腾出时间去做的事，现在却嵌在日子里。电梯里碰见邻居，聊几句天气，算不算娱乐？教师说算，他说以前爬楼累得不想开口，现在下楼倒垃圾都能碰见人，说上五分钟闲话，心里松快。楼上那家新搬来的年轻人，每晚在电梯里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别人侧目，他摘下一边耳机，问，您也看这个？于是两个人凑着脑袋看一段猫打架的视频，到楼层了，各自回家。电梯门合上，笑声还在轿厢里荡。

也有把电梯当舞台的。三楼的大姐爱唱戏，以前只在浴室里哼，怕邻居听见笑话。现在她站在电梯里，对着不锈钢门板清嗓子，来一段《女驸马》，按键的灯跟着她的调子闪。偶尔有同楼的接一句下茬，她也不恼，反而唱得更起劲。电梯成了她的临时戏台，没人鼓掌，但也没人打断。她说这就够了，唱戏嘛，图的是自己痛快，顺带让听的人乐一乐。

后来电梯坏过一次，维修要三天。楼里的人又爬起了楼梯，怨声载道，可爬到二楼碰见邻居，还是停下来聊两句。教师说，这才想起以前的日子，那时候连聊天都是奢侈品，得攒够体力才行。电梯修好那天，他第一个进去，按了六楼，又按了一楼，来回两趟，出来时笑着说，还是这玩意儿好，省下的力气，都用在说话上了。

现在电梯里常贴着新的通知，谁家丢了猫，谁家要搬走，底下总有人用笔添一句祝福的话。轿厢壁上有孩子用铅笔画的太阳，擦不掉，也没人真去擦。每天早晚高峰，电梯里挤满了人，有的低头看手机，有的盯着楼层数字，有的对着门板整理头发。门开，人散，门又合上。这铁盒子每天上上下下，装着买菜的老人、放学的小孩、赶着上班的年轻人，也装着他们没地方放的闲话、小调、笑声。娱乐不在别处，就在这几十秒的升降里，在陌生人偶然对视又移开的目光里，在电梯门一开一合带进来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