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里那辆出租车碾过水洼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，劈头盖脸浇在站台边躲雨的人身上。司机没减速，尾灯在灰蒙蒙的雨里闪了两下就消失在街角。被溅湿的人骂了一句，低头擦着裤腿上的泥点。旁边等公交的老头倒看得开，说这年头开车的人，心里都装着急事。

汽车这东西，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一股子急躁的脾气。早先的汽车像个笨重的铁箱子，走起来哐当哐当响，比马车快不了多少，可人们还是争着要它。因为坐在方向盘后面，人就有了掌控速度的错觉，好像能把日子甩在身后。后来流水线把汽车变成了寻常物件，家家户户都能买上一辆，于是街道成了钢铁的河，红绿灯指挥着成千上万个急躁的念头。

我认识一位修了三十年车的老师傅，他总说汽车是有脾气的。有的车冷天发动时要哄，得踩几脚油门才肯醒；有的车跑热了反而犯懒，水箱开锅冒白气。他蹲在车底下，油污顺着掌纹渗进皮肤，却能听出发动机里细微的杂音是从哪个零件传出来的。他说现在的新车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忘了里头藏着几百个转动的部件，忘了它们也会累，也会疼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多到立交桥像藤蔓一样缠上天空。堵车的时候，成千上万个驾驶座上的陌生人隔着玻璃互相张望，收音机里放着同样的歌，空调吹着同样的冷风。有人在地铁口扔下共享汽车，转身钻进人群，那辆无人驾驶的小车自己调头去找停车位，像个被遗弃后学会独立的孩子。

汽车也改变了人和距离的关系。从前要走半天的路，现在一脚油门就到。但奇怪的是，去的地方越多，记住的路反而越少。导航里那个温柔的女声报着每个路口，人们只管盯着前方，不再留意路边哪棵梧桐树今年春天开了花，哪家面馆换了招牌。汽车把世界拉近了，又把人的眼睛拴在了挡风玻璃上。

雨还在下，站台上的人换了拨，又有新的出租车碾过同一个水洼。这次溅起的不是水花，是路灯投下的碎影。汽车依旧在街道上奔跑，载着赶时间的人，载着回家的行李，也载着某个司机哼跑调的歌。它不完美，会溅湿行人的裤脚，会在深夜的停车场里孤独地亮着车灯，可它确实是这个时代最忠实的伙伴，载着所有人向前，哪怕前方还是雨幕，还是下一个红绿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