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车后座，她拉下遮阳板补妆

化妆师刚合上粉盒，新娘就催司机再快些。礼服的裙摆铺满了整个后座，像一朵过大的白牡丹，她指尖捻着腰侧的暗扣，生怕它中途松开。窗外掠过的行道树连成灰绿的线，她突然想起，这辆车从接亲到现在，一直放着同一首老歌。司机的后脑勺纹丝不动，后视镜里只映出他自己半闭的眼。她忽然笑了，原来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时刻，等车停稳，等门打开，等掌声涌上来。

汽车把两个家缝在一起，用的却是最细的针脚。婚车头一天晚上，父亲绕着车走了三圈，拿湿布擦了擦前挡风玻璃上的浮灰，又擦了一遍。他平时话少，那天只说了一句，这车跟了我六年，没出过毛病。新娘知道，他不是在夸车，是在求它。求它今天别闹脾气，别让女儿迟到，别让任何一个环节露出慌张的缝隙。车轮碾过地面时，她听见父亲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，直到变成一个点。

车里的空气有一种被空调滤过的甜味，混杂着香水和真皮座椅的气息。她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桑塔纳，后座没有安全带，她跪在座椅上扒着窗沿，看路边的牛和稻田往后退。那时车速很慢，慢到能数清电线杆上的麻雀。现在这辆婚车隔音太好，外面的鞭炮声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敲鼓。她伸手按下车窗，风猛灌进来，吹乱了刘海，化妆师哎呀一声，赶紧又把她拽回来。

到了酒店门口，司机熄了火，却迟迟没有开门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新娘一眼，问，要不要再等两分钟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他的意思，这车一停，她就要走进另一段生活了。她低头把裙摆理顺，发现暗扣已经扣好了，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替她弄的。她说了声谢谢，声音有点哑。司机这才推开车门，绕到后面，替她撑开一把黑伞，伞面压得很低，刚好挡住所有人的目光。

宴席散场时，她换下婚纱，穿上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，站在停车场等车。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，她不再去管它。婚车已经开走了，来接她的是另一辆普通轿车，车灯亮着，发动机低声响着，像在催她上车。她坐进副驾驶，系好安全带，发现仪表盘上放着一颗喜糖，是司机留给她的。她剥开糖纸含进嘴里，甜味慢慢化开，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，汇入车流，和所有回家的车一样，亮着尾灯，走走停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