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后的那点事

体检报告上有个谷丙转氨酶，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。大夫说，少熬夜，少喝酒。我没告诉他，我每天在车里坐三个小时，堵在路上，吸着前车的尾气，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路口能不能抢过去。那个箭头，大概也跟这有关。车是工具，可人坐进去，脾气就变了。

我开过一辆老捷达，手动挡，离合沉得像踩着一块砖。那车没什么电子设备，空调是旋钮的，收音机得自己拧。可它有个好处，你想让它走，它就走，你想让它停，它就得停，全凭你脚下那点分寸。现在的车不一样了，屏幕越来越大，按键越来越少，连空调都得进菜单里找。有回我开朋友的新车，想调个风量，低头戳了半天屏幕，差点追尾。车是聪明了，人反而笨了。

路上跑的车，颜色越来越素。白的，灰的，黑的，偶尔一辆红的，像菜市场里混进一只鹦鹉。老一辈人说，以前买车得挑颜色，红的喜庆，蓝的稳重，现在倒好，停车场里找自己的车，得按钥匙听响。有次我在商场地下车库，看见三辆一模一样的白色SUV并排停着，车主站在旁边面面相觑，谁也分不清哪辆是自己的。车成了快消品，和手机一样，用两年就换，没人再拿它当个家当。

修车铺的老张跟我说，现在的车不好修。以前发动机舱里能伸进一只手，换个火花塞十分钟的事。现在打开盖子，全是塑料罩子，管线缠得像毛线团。他说有回接了个活，一辆车报故障灯，查了三天，最后发现是油箱盖没拧紧。车太敏感了，敏感得让人哭笑不得。可你怪不了车，是坐车的人要求太多，又要省油，又要劲大，又要安静，又要便宜。车厂只能拼命往里头塞东西。

我每天必经的那条路，早高峰像一条淤住的河。车流一点点往前蹭，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。那一刻，所有车都成了一个壳子，里头装着各自的困倦和着急。我有时候想，车把我们关起来，又让我们挨得这么近。它给了你速度，也给了你堵在路上的理由。你坐在里头，哪儿也去不了，只能等着。

去年冬天，我把那辆老捷达卖了。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试车的时候熄了三次火。他有点不好意思，我说没事，这车离合高，你慢慢就习惯了。他开走的时候，排气管冒着一团白烟，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车，也是冬天，也是这辆车。它没给我带来什么自由，只是让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中间多了一段独处的时间。那段路有时候很堵，有时候很顺，但总归是你自己握着方向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