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那扇窄窗上，玻璃映出他花白的眉毛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墙那张躺着刚出生的孙子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护士示意他该走了。下楼时他摸出车钥匙，那辆开了十二年的老捷达停在医院后院，车顶落了一层梧桐絮。他坐进去，没急着发动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从这家医院抱回家的，那时他骑的是一辆二八自行车，后座绑着棉垫子。

那辆自行车后来换成了摩托车，再后来才是这辆捷达。买车那年儿子刚上初中，学校在城东，他在城西的厂里上班，每天接送要绕大半个城。捷达的座椅是织物的，夏天烫背，冬天冰凉，儿子却总爱把书包扔在后座，自己缩在前排听收音机。有一回下暴雨，雨刮器坏了一根，他歪着脖子看路，儿子在旁边帮他数红绿灯。那辆车跑了十七万公里，发动机的声音他闭着眼都能听出来。

去年儿子拿到驾照，开着这辆老捷达去练手，回来跟他说方向盘有点跑偏。他嘴上说没事，第二天却偷偷去修理厂换了两个前轮胎。修车师傅问他要不要顺便把车卖了换新的，他摇头。这车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空调不太凉，音响只剩一个喇叭响。可每次坐进去，座椅的角度、后视镜的位置、甚至油门踩下去的力度，都像是长在他身上的。人上了年纪，换车跟换鞋一样，得磨很久才合脚。

孙子出生前一个月，儿子说想换辆空间大点的车，以后带孩子出门方便。他没吭声，晚上却翻出存折看了半天。第二天他跟儿子说，要不把捷达给你，我再去买辆二手的。儿子笑了，说爸你这车比我岁数都小不了多少。后来他们一起去看了几款新车，坐进去试试后排，量量后备箱，销售在旁边说这车有儿童座椅接口。他摸着车门上的密封条，想着这新车能陪孙子长到多大。

医院停车场里，他发动车子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第一股风还是温的。他摇下车窗，听见远处有婴儿的哭声，很细，像小猫叫。他忽然想起捷达刚买回来那天，儿子坐在副驾上不肯下来，说这车比同学家的都宽敞。其实那时候他手头并不宽裕，首付是跟两个同事凑的。可儿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，他记了十几年。现在孙子也有了，车还是那辆车，只是后座的安全座椅还没装上。

他慢慢把车倒出车位，后视镜里住院部的窗户一格一格的，分不清哪扇是新生儿科。捷达驶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，车身轻轻颠了一下。他想着明天得去汽配城买个安全座椅，要那种能用到三四岁的。儿子说过新车让他开，可他觉得老捷达挺好，方向盘的皮套磨破了，正好可以换一个。孙子还小，等他能坐稳了，就带他去城西的公园看鸽子，那地方他骑车带儿子去过，开车带儿子也去过，现在轮到第三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