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一直在响，那种咕噜咕噜的加热声，像极了去年在川西高原上听到的溪流。我端着纸杯等水烧开，忽然想起那趟旅行。本来只是去成都出差，回程的机票却鬼使神差地改签到了三天后。青旅前台的小哥说，你一个人去稻城？这个季节路上可能下雪。我说没事，反正也没带什么行李。

从成都到康定的班车上，旁边坐着一个藏族阿妈，她递给我一块糌粑，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，干得差点噎住。她笑，又递来酥油茶。窗外的山一层层退去，大渡河的水声隔着车窗也能听见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赶路本身比目的地更有意思。车停了六次，每次都有背着竹篓的人上来，竹篓里装着菌子、花椒、或者几只捆着脚的鸡。

在理塘住的那晚，海拔四千米，头疼得睡不着。凌晨三点我推开窗，外面下着雪，路灯底下有个骑行者正在绑驮包，他的车后座上插着一面小旗，写着“去拉萨”。雪落在他冲锋衣的帽子上，他抬头看见我，挥了挥手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，在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因为睡不着而看见另一个陌生人的出发。

稻城的青杨林黄透了，叶子落在水面上，顺着溪流漂走。我蹲在河边洗手，水凉得刺骨。有个当地的小孩跑过来，指着远处的山说，那是仙乃日。我问他你去过吗，他摇头，说太远了，要走三天。然后他跑开了，脚上的胶鞋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我站在那里很久，看着那座雪山，觉得它并不需要被攀登。

回程的车上，我翻出手机里拍的照片，大部分都拍糊了。只有一张清楚：一个转经的老人，背对着镜头，手里的经筒在阳光下反着光。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按了快门，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。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，我都能想起那个下午的风，吹在脸上，带着柏枝燃烧的气味。

饮水机的灯跳了一下，水开了。我接满一杯，烫得手心发红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，和那天班车换轮胎时千斤顶的声音有点像。我端着杯子往回走，心想下次去什么地方呢。也许去一个不需要赶路的地方，住上几天，把书看完，或者什么也不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