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下，夜晚的娱乐从不缺席

巷口那盏路灯是旧式的钠灯，橘黄色的光把水泥地照出一块模糊的亮斑。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亮起，比新闻联播还准。灯下最先出现的是三张塑料凳，凳脚缠着胶带，是附近住户搬下来的。接着有人拎来一台老式收音机，调频到戏曲台，秦腔或者豫剧，看当天运气。灯还没亮透，唱腔先到了。路过的人放慢脚步，有人跟着哼两句，有人干脆站定，把菜篮子搁在脚边。这是巷子里最稳定的娱乐，不花钱，不预约，刮风下雨就顺延到屋檐底下。

再晚一点，路灯下会支起一张折叠桌，四个人打扑克，围观的有七八个。牌是两块钱一副的，边角起了毛。输赢不大，一晚上最多几十块，但嗓门不小。打牌的人喊“炸”，看牌的人叹气，还有人专门负责点评上把出错了哪张。有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每天来，从不打，只看，偶尔说一句“这牌要是我，就留三带一”。没人接话，他也不恼，第二天还来。这种娱乐靠的是凑热闹，人越多越有意思，散了就各回各家，明天接着来。

巷子中段有家小卖部，门口摆了两台儿童摇摇车，一到晚上就围满小孩。摇摇车唱的是“爸爸的爸爸叫爷爷”，声音又尖又响，和路灯下的戏曲打架。大人也不管，坐在旁边刷手机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。有个小女孩每天要坐三次，她奶奶每次掏一块硬币，边掏边说“最后一次了”，但第二天还是三次。小孩的娱乐和大人不一样，他们不在乎重复，越重复越高兴。摇摇车旁边还放了个打地鼠机，锤子被摔得只剩一个头，照样有人排队。

路灯照不到的地方，有人摆了个简易的卡拉OK摊。一台旧电视，两个话筒，音响放在纸箱上。唱歌的多是附近工厂下晚班的人，唱《朋友》《海阔天空》，偶尔有人唱《甜蜜蜜》，跑调跑到巷尾。听的人不笑话，还有人鼓掌。唱一首两块钱，老板递话筒的时候会问“要不要再来一首”。有个人连着唱了五首，嗓子哑了，旁边卖炒粉的递了杯水。这种娱乐粗糙，但没人挑剔，唱的人认真，听的人也给面子。

十点以后，路灯下的牌局散了，摇摇车关了，卡拉OK收了摊。剩下几个年轻人蹲在灯下刷短视频，声音外放，一个接一个。他们不聊天，各看各的，偶尔笑一声，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看。旁边的人看完，嗯一声，继续刷自己的。这种娱乐最安静，也最持久。路灯照着他们的后脑勺，影子叠在一起。有人刷到一条狗追尾巴的视频，笑了很久，然后划走。再过半小时，他们也走了，灯还亮着。

凌晨一点，路灯灭了。巷子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透过来。地上留着几个烟头、一张扑克牌、摇摇车旁边的半瓶水。第二天傍晚六点半，灯还会亮，凳子还会搬出来，收音机还会响。娱乐在这个巷口不需要计划，不需要设备，不需要理由。人来人往，灯亮灯灭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谁也没觉得缺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