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手推车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，厢式货车的尾灯在雾气里拖出两道红痕。菜贩们把成筐的西红柿码进面包车，发动机的轰鸣惊起墙头麻雀。这是城市苏醒前最嘈杂的时刻，而所有喧闹都指向同一个词：运输。

那辆开了十二年的五菱宏光，挡风玻璃上裂着蛛网似的纹路，车主老周却舍不得换。他说这车认得批发市场的每一条巷子，就像老马认得回家的路。水箱开锅时，他掀开引擎盖，用矿泉水瓶接雨水灌进去。货箱里常年混着葱蒜味和柴油味，座椅海绵从破洞处翻出淡黄的芯。凌晨的坡道上，这辆老车总在二挡嘶吼，却从没把他撂在半路。

新能货车是这两年才多起来的。充电桩立在市场东门，像一排沉默的加油站。开电动车的年轻人不再随身带油桶，他们计算谷电价格，研究续航里程，把手机支架上的导航路线背得滚瓜烂熟。电机启动时没有震动，只有电流声在驾驶室里轻轻嗡鸣。老周试过侄子的电动车，一脚电门下去，货箱里的空筐全跳了起来，他讪讪地笑，说还是油车有脾气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买卖人的作息。夜市收摊的烧烤摊主，把炉子塞进SUV后备箱，碳灰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擦不掉的印记。网约车司机趁着等单的空当，在后排铺开折叠床，睡上二十分钟。代驾骑着小轮车赶到酒店门口，把折叠车塞进客户的后备箱，自己钻进驾驶座。每一辆深夜行驶的车里，都装着一个家庭当日的进账或者次日的指望。

在更远的地方，汽车把种子拉进山沟，把山货带出村口。盘山公路上，货车司机点起一根烟，提神的辣味呛过肺管。他们清楚每个弯道的弧度，在悬崖边贴着防护栏错车，后视镜里是层层叠叠的梯田。有些路段刚修好时没有护栏，落石砸碎过挡风玻璃，车里的收音机却始终播着天气预报和路况信息。车胎碾过的地方，渐渐长出新的集市。

汽车也会老，会坏，会突然发出奇怪的声响。修车铺的老师傅凭耳朵就能听出是连杆螺栓松了，还是正时皮带该换了。他躺进车底的滑板上，油污顺着掌纹渗进指甲缝，扳手拧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。那些被拆下来的零件摊在铁皮桌上，像解剖台上的器官。他常说，车有车的命数，保养得好，能多跑几年。

天快亮时，批发市场安静下来。最后一辆货车驶出大门，尾灯消失在晨雾里。老周把那辆五菱宏光停在老槐树下，熄火，拔钥匙，后视镜里映出菜筐上凝结的水珠。他伸手抹了把脸，手掌粗糙，指缝间还留着方向盘的温度。市场管理员开始打扫地面，扫帚划过地砖的声响，和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的胎噪混在一起。谁说汽车只是钢铁和橡胶？它分明是所有平凡日子的刻度，是凌晨出发的人，和深夜归家的人之间，那条永远滚烫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