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，中年人一手举着输液瓶，一手扶着父亲的胳膊，眼睛盯着墙上的叫号屏。屏幕上方正播一段综艺剪辑，笑声像隔了层玻璃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蹲在录像厅门口等散场，海报上印着周星驰的脸。那时候娱乐是偷来的糖，含在嘴里怕化了，如今糖多了，却尝不出甜味。

娱乐从来不是生活的反面，它更像体温，健康时感觉不到，发烧时才格外分明。那个中年人记得，父亲年轻时爱哼黄梅戏，家里的收音机永远调在戏曲频道。后来他工作忙，父亲就自己对着电视唱，声音越来越小，直到只看得见口型。如今他站在医院里，才明白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，是父亲给自己造的防空洞，躲进去就能暂时忘掉柴米油盐。

我们这代人把娱乐过成了任务。手机里存着两百集剧集，会员充到明年，却总在片头曲响起时刷起短视频。朋友聚会要选评分最高的密室，玩完第一件事是发九宫格朋友圈。娱乐变成了待办事项，勾掉一项就焦虑下一项。反倒是小时候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，能看整整一个下午，那个不算娱乐，却让我真正快乐过。

娱乐的质地，大概和记忆的材质有关。外婆的娱乐是纳鞋底时听评书，针脚跟着故事起伏，恶人出场就扎得密些，好人团圆就松两针。她去世后，我收拾出半筐鞋底，每一双都带着不同节奏的针眼。那些评书讲了什么我全忘了，但外婆手指上的顶针，在灯下晃着温润的光，那个画面比任何综艺都耐用。

中年人在医院待了三天，手机里的游戏图标始终没点开。倒是父亲精神好些时，让他把病房电视调到戏曲频道。咿呀声中，父亲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打着拍子，输液管里的液体也跟着微微颤动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才是娱乐该有的样子，不需要全神贯注，不必有所产出，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嵌在日子里。

出院那天，中年人把父亲送回家，路过巷口的旧音像店，居然还在卖戏曲光盘。他进去挑了张黄梅戏，老板认得他父亲，说这张碟里那出《女驸马》，老爷子年轻时能唱整段。他把碟片塞进父亲旧收音机里，声音沙沙的，像时光漏了气。父亲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听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那一刻中年人想，娱乐大概就是让人在某个瞬间，忘了自己正在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