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呼叫铃与楼下那块水泥球场

三楼王奶奶家的门禁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，按下去只有闷响，像嗓子哑了的蝉。我每次去找同学小周，都得扯着嗓子朝楼上喊，喊到第二声，他准会从五楼阳台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攥着一只磨得发白的排球。那球是他爸年轻时打的，皮面裂了几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内胆。

楼下那片水泥地原本是停自行车的，后来车棚拆了，不知谁用白灰画了两条线，勉强算个球场。篮板是钉在墙上的旧木板，篮筐歪着，投进去的球十有八九会被弹出来。小周不在乎这些。夏天傍晚，地面还烫脚，他光着膀子投三分，球砸在筐上发出铁皮似的咣当声，惊得二楼晾的衬衫直晃。

我们打球的规矩都是自己定的。谁先投进十个谁赢，输的人去小卖部买冰袋。有一回隔壁单元的老赵下班回来，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搁，说加我一个。他穿着皮鞋，跑起来嗒嗒响，运球却稳得很，背身单打小周时屁股一拱一拱，像台老式拖拉机。那天我们打到路灯亮起来，蚊子绕着光转，老赵的衬衫后背湿透了，贴在身上显出脊梁骨的形状。

后来小周买了新球，真皮的，拍在地上嘭嘭响，弹性足得能蹦到二楼窗台。可我们还是偶尔翻出那只旧球，它轻，投出去弧线飘忽，反倒容易进。小周说这球认人，跟老楼的门禁铃一样，新装的电子门铃叮咚叮咚，可送水的师傅还是习惯按老铃，哪怕它不响了，也要按一下，等几秒，再扯着嗓子喊。

冬天水泥地结冰，我们就去更远的一个灯光球场。路上要穿过三条巷子，经过一家烤红薯摊。小周总买一个，掰开分我一半，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。灯光球场是塑胶的，踩上去软，可我们跑起来反倒不自在，像穿了别人的鞋。那天小周投了个三不沾，球滚到场外，他盯着篮筐愣了几秒，说还是楼下那破筐好，歪是歪，可出手就知道有没有。

开春后门禁铃修好了，电子音清脆。可送水的师傅还是先按老铃，没反应，再按新铃。小周站在阳台上往下看，手里转着那只旧排球，球上裂口又多了一道。他喊我上去坐坐，我爬楼时听见三楼王奶奶正跟人抱怨，说新铃声音太尖，像针扎耳朵。我想起老赵的皮鞋声，想起夏天冰袋贴在脖子上的凉，想起那只歪篮筐弹出来的球，得跑很远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