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被风吹起的床单，在午后阳光里鼓成一只笨拙的帆。我抬头看它时，忽然想起楼下便利店老板娘昨天的话：鸡蛋又涨了两毛，她进货的纸箱价格倒是跌了。床单落下又飘起，像极了那些在报表上跳动的数字，看着有规律，实则全凭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。

风从城市边缘的工业园区吹来，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。那里的厂房有些空着，有些换了新招牌，招工广告贴了又撕。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向东边，那是新开的楼盘方向，脚手架还没拆完，售楼处的灯光却亮到深夜。床单的边角拍打着绳扣，发出沉闷的响，像有人在深夜敲计算器，一遍遍核对首付和月供的差额。

楼下菜市场的摊位换了几轮主人。卖豆腐的老张去年说不干了，今年又支起摊子，只卖豆干和素鸡，说豆腐利润太薄。他隔壁的猪肉摊却扩大了一倍，老板娘在手机上直播切肉，粉丝叫她“刀姐”。床单的影子划过地面时，我听见她正和快递员讨价还价，一箱冰袋要五块，跑腿费另算。风吹起床单的褶皱，那些纹路像极了收银条上密密麻麻的品类码。

傍晚的风小了些，床单垂下来，露出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。里面的灯一盏盏亮起，加班的人叫了外卖，电梯口堆着没拆封的纸箱。有一层整层空着，窗帘拉得严实，中介在门口贴了三次出租启事，每次都被风掀掉一角。我收回目光，床单的边角还在滴水，滴在楼顶的防水层上，那里去年补过裂缝，花了三千块，是楼里十二户平摊的。

夜里起风了，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我起床收衣服，摸到布料还带着白天的温度。隔壁阳台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，说某家新能源公司又融资了，说某地房价环比微跌。床单叠好放进柜子时，我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只帆，它鼓起来的时候，像极了一个普通家庭每月工资到账那天的样子，饱满，但很快就会被各种账单抽成薄薄的一片。风停了，楼顶安静下来，只有远处环路上的车流声，持续不断地响着，像永不收盘的交易市场。

第二天早晨，我把床单重新晾上去。风又来了，它依旧鼓成帆的形状。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，开业促销第二杯半价，队伍排到了马路边。对面那层空写字楼里，昨夜亮过一盏灯，今天窗帘拉开半边，露出几张新办公桌。床单被风吹得偏了偏，阳光正好打在我脸上，我想起昨晚新闻里没说完的话：有些数字在涨，有些在跌，而大多数人的生活，就像这床单一样，晾上去，吹干，收回来，再晾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