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水机在走廊尽头，绿灯亮着，水正温。

我靠在墙边等它烧开。对面是放射科的门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屏，叫号信息一行行往下滚。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盯着那屏看了很久，忽然转头问我，这上面是不是在说他。我说是，下一个就是您。他点点头，又看回去。那块屏不大，字是红的，滚动速度调得慢，慢到有点体贴的意思。后来我想，这大概是整条走廊里最让人安心的东西，因为它从不喊错名字。

烧水的间隙，我把手机翻出来，挂号记录、缴费单、检查报告全在里头。放在十年前，这些纸片够塞满一个文件袋，丢了还得补。现在它们缩成一团数据，躺在某个机房的硬盘里，我随时能调出来，也随时可能被谁看见。方便和不安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，我捏着它，不知道哪面朝上。

走廊另一头传来轮椅的响动。护工推着人过去，手里捏着个扫描枪，经过门口时嘀一声。什么被记下了，去了哪，待了多久。这些动作太快，快到没人觉得奇怪。人就这样慢慢习惯被记录，习惯到某天系统出了故障，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我见过一次挂号机死机，队伍里有人急得直跺脚，好像没了那台机器，连自己生了什么病都说不清。

水开了。我接了一杯，烫得握不住。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感应器，灯随人走，人走灯灭。省电是省电，可走廊一截一截暗下去，像有人在背后把光收走。科技总在解决旧麻烦，顺手添些新的。这些小麻烦不致命，只是让人偶尔愣一下，想想刚才那个亮着的灯，到底是谁替谁做的决定。

我端着杯子往回走。经过那老头时，他已经站起来了，屏上跳出了他的名字。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，像是确认了什么。我也笑了一下。饮水机在身后重新开始加热，绿灯又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