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广场舞散了，穿红毛衣的阿姨弯腰拔掉插线板，把音响往小推车上一搁，轮子碾过地砖缝里的瓜子壳，吱呀吱呀推走了。剩下几个老头还在原地比划刚才没学会的步子，互相纠正手腕该往哪边翻。这场景我看了好几年，忽然觉得教与学本来就长这样，一个人做，几个人看，错了就重来，没人发证书。

我小时候学骑自行车，父亲在后头扶着座垫跑，跑得满头汗也不撒手。后来他偷偷松了手，我歪歪扭扭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，吓得摔进冬青丛里。他站在远处笑，说你不是会了吗。那会儿不懂，现在想起来，教一件事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开。退早了摔跤，退晚了学不会。广场上教舞的阿姨也懂这个，新来的站前排跟两遍，第三遍就被推到后排自己跳，错了也没人回头骂。

学校教育把这套东西弄规整了。教室、课表、考试，一步一步像爬楼梯。好处是多数人能跟上，坏处是跟不上的人被甩出去就没人管了。我表弟初中数学考过十七分，老师找他谈话，说你态度有问题。其实他就是没弄明白负数怎么就比零小了。后来他跟着视频学修手机，拆主板焊排线，两个月就上手了。没人给他打分，他自己知道会了就是会了。

教的人得先信自己教的东西有用。我见过一个教书法的大爷，在公园地上蘸水写大字，旁边小孩蹲着看，他就递一支笔让小孩写自己的名字。小孩写得歪七扭八，他说挺好，明天再来写。第二天小孩真来了。这种教法没什么章法，可小孩记住了有人等他去写字。学校里老师一个人对五十个学生，等不过来，只能按中等速度走，快的饿着，慢的拖着。

学的人也得信自己学得会。我三十岁学游泳，教练说你先在水里走十圈，找找感觉。我走了三天，第四天他说你试试漂起来。我漂了五秒就站起来了，他说五秒也是漂。后来我每天多漂两秒，一个月后能横渡小池子。这中间没人催我，也没人给我排名，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广场上那些跳舞的阿姨也一样，今天多转半圈，明天多记一个动作，一年下来能跳完整支曲子。

所以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有人做给你看，你跟着做，做错了再改。学校把它装进盒子里卖，家里把它揉碎了喂，广场上把它摊开了随便拿。收音响的阿姨推车走远了，路灯底下还剩两个人在练刚才那个转身。明天傍晚她们还会来，音响还会响，教的人还是那几个，学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