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两点出头。老周刚在沙发上眯着，眼皮还没合严实，那声音就顺着天花板灌下来了，嗡嗡的，一阵一阵，像直接钻进了后脑勺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按了按，没用。楼下装修已经第三天了，他每天这个点儿都像在跟自己较劲。后来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墙上的挂钟发了会儿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，谁家盖房，邻居都去帮忙，小孩在旁边递砖头，大人边干边聊，声音再大也没人觉得是噪音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声音成了需要被管住的东西。

老周没上过几年学，但他对“管”这个字有自己的一套理解。他年轻时在厂里带过徒弟，徒弟干活毛躁，他不骂，就让徒弟在旁边看他做一遍，再让徒弟自己做，做坏了重来。他说这就叫教。教不是嘴上说说的，是让人在具体的事里慢慢摸出门道。装修的噪音没人教，可怎么跟噪音相处，倒成了他这阵子天天在琢磨的事。他试着跟楼上那家打过一次招呼，对方是个年轻人，态度挺好，说尽量把电钻集中在上午。老周点了头，回来想了想，觉得这也算一种教，不过是互相教。

他孙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，周末来他家吃饭，说起班里有同学上课总插嘴，老师批评了好几回也没用。老周问孙女，那你们老师有没有教他们怎么听别人说话。孙女愣了一下，说老师光说“别插嘴”。老周夹了一筷子菜，没再往下问。他心里觉得，光说“别”是不够的，得让人知道“该”怎么做。就像他当年带徒弟，光说“别毛躁”没用，得让徒弟看见慢下来是什么样子。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给人一个可以照着做的样子，不是光给一条线画在那儿。

前阵子社区办了个老年手机班，老周去了两回。教课的姑娘二十来岁，讲得挺细，可底下老头老太太还是记不住。老周发现，姑娘讲完一步就急着讲下一步，没等人上手试。他课后跟姑娘聊了两句，说你能不能讲一步，让我们自己点一遍，你再讲下一步。姑娘第二节课改了，效果明显好了不少。老周回来跟老伴说，你看，教的人也得学怎么教。老伴说你就爱多管闲事。他说这不是闲事，这是人家在教，咱也得让人家教得明白。

楼上装修到第五天，电钻声换成了敲墙声，闷闷的，比电钻好受些。老周午睡能眯着半小时了。有天在楼道碰见那个年轻人，年轻人主动说，叔，下周就剩刷墙了，没大动静了。老周说行，不急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年轻人其实也在学，学怎么在干活的时候顾及别人。这种学没人发课本，也没人考试，可日子本身就在教。教育不一定非得在教室里坐着，楼道里、工地上、饭桌边，到处都有教和学在发生，只是没人给它挂个牌子。

老周后来跟孙女说，你那个爱插嘴的同学，你下次试着问他一个问题，看他能不能听你把问题说完再答。孙女说那我试试。老周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，但他觉得，让人在具体的事里试一次，比说十遍“别插嘴”强。教育这事急不得，得等人自己慢慢醒过味儿来。就像他等楼上装修完，一天一天地等，等到了，也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