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已经站了快半小时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被谁摆得整整齐齐的火柴盒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脸皱成一团，刚哭过，现在睡着了。护士路过时朝他点了点头，他也没动。他想的是另一件事：这孩子将来要上什么学校，儿子和儿媳昨晚在走廊里小声争论过，他听见了，没插嘴。他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，退休那天把教案本全卖了废纸，可这会儿站在玻璃外面，忽然觉得那些教案本卖早了。

他教过的学生里，有考上好大学的，也有初中没念完就去修车的。前几年有个学生回来看他，开着一辆旧面包车，说现在跑运输，日子过得去。老陈记得这孩子初二时作文写得不错，写他奶奶腌的咸菜，句子笨拙但实在。后来家里出了事，人就散了。老陈那时候找他谈过两次，没谈出什么结果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像往墙上钉钉子，你使了劲，墙是软的，钉子歪了，你也没办法。

儿媳出院那天，老陈去帮忙拎东西。电梯里儿媳问他，爸，你说以后孩子要不要报早教班。他想了想说，先让他把觉睡够吧。儿媳笑了一声，没再问。老陈其实想说，三岁以前的小孩，最该学的是有人跟他说话、有人抱他，可这话说出来像在教训人，他就咽回去了。他教了三十五年书，最怕的就是自己一张嘴就是教训人的腔调。

回家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，孙子在安全提篮里，眼睛半睁着看车顶。老陈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，在乡镇中学，教室窗户漏风，冬天学生的手冻得握不住笔。他那时候觉得教育就是让这些孩子考出去，离开这个地方。后来有个学生真考出去了，读了师范，又回来了，在他隔壁班教数学。老陈退休那年，这个学生请他吃了顿饭，说当年你借我的那本词典我还留着。老陈早忘了那本词典。

他现在觉得，教育可能不是一件能说得太清楚的事。你教一个学生三年，能记住的也就是几件小事。谁在课堂上打了个哈欠被你瞪了一眼，谁交上来的作业本里夹了一张纸条说家里吵架了。这些事跟升学率没关系，跟分数没关系，可它们留在人身上，像饭粒掉进衣服褶子里，过很久才被发现。老陈教过的那个开面包车的学生在微信里给他发过一张照片，是他女儿在县里小学拿的奖状，老陈回了个大拇指。

出租车拐进小区，孙子在提篮里哼了两声。老陈想，这孩子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，会记住哪几件小事，他猜不到。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儿子儿媳忙不过来的时候去接一下放学，路上听孩子说几句学校里的事。要是孩子说得高兴，他就跟着高兴；要是不高兴，他就买根冰棍，两个人坐在小区长椅上吃完再上楼。教育这件事，落在实处，大概也就是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