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响被拖走的余音

晚上九点，小区广场上最后一段旋律停了。跳舞的人散得很快，只剩老周蹲在花坛边上，把音响的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好，缠紧，塞进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里。他动作不急，甚至有点慢，好像在等什么人过来搭句话。旁边卖烤肠的摊子也正收着，油锅滋啦一声响，最后几根肠装进纸袋递给顾客。这个点，广场才真正空下来，可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，它分明是另一个地方。

娱乐这事，很多时候就藏在这种不起眼的边角里。音响一开，几十块钱的便携设备，就能把一块水泥地变成舞台。来跳的人未必跳得多好，有人踩不准拍子，有人动作总慢半拍，可没人计较。老周说，他在这儿放了三年歌，换过四个音响，最便宜的一个才两百块。有人嫌声音小，他就攒了三个月退休金换了个大的。这钱花得值不值，他没算过，反正每天傍晚推着车出来，就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
跳舞的人里有个刘姐，以前在厂里做工，退休后闷在家里带孙子，腰不好，心情也差。后来被人拉来跳了几天，现在成了领舞，自己在家对着视频学新动作，学会了再来教别人。她手机里存了几十首曲子，按节奏快慢分好文件夹，比年轻人整理工作文档还认真。娱乐对她来说，不是打发时间，是重新找到一件能较真的事。较真又不累，这分寸挺难得。

也有些人是来看的。有个老爷子天天搬个小马扎坐旁边，也不跳，就看着。问他为啥来，他说家里电视开着没人看，这儿热闹。看别人跳，脚底下跟着蹭两下，也算活动了。娱乐不一定要自己上场，看也是一种参与。广场边上还有几个小孩追着跑，大人也不管，反正跑累了回家倒头就睡。一块空地，同时装下了跳舞的、看舞的、追跑打闹的，各取所需。

老周收完音响，把帆布袋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。明天傍晚还得来，天气预报说没雨。他骑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，广场上已经没人了，只有地砖缝里还卡着几片亮闪闪的彩带屑，是刚才有人跳高兴了甩上去的。娱乐散场后留下的东西很少，可明天一到点，人又会聚过来。这事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日子里头有个固定的盼头，到点就想出门。

回到家，老周把音响搁在玄关，插上电充着。老伴问他今天怎么回来晚了，他说有人多跳了两支曲子，不好催。老伴没再问，转头说楼下超市鸡蛋打折，明天记得买。老周应了一声，坐下喝了口水。音响上的小红灯亮着，一闪一闪，跟广场上那些人的脚步一样，不急不慢地在那儿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