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。按钮陷进去弹不出来，塑料壳裂了条缝，露出里面生锈的弹簧片。我下班回来，站在门口按了三下，楼上一点反应没有。最后是二楼的大爷从窗户探出头，拿钥匙串上的小铁片捅了两下，门才咔嗒一声开了。他冲我喊，这玩意儿修了七八回，越修越不灵。我道了谢往里走，心想这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，门铃不响，他们就得一趟趟下楼开门，膝盖哪受得了。

我住五楼，没电梯。每天上下两趟，起初觉得是负担，后来慢慢当成锻炼。楼道窄，台阶高，拐角堆着旧纸箱和落灰的酸菜缸。爬到三楼就得歇口气，扶着栏杆听自己心跳，咚咚咚敲得挺响。前阵子体检，大夫说我血压偏高，让我多动动。我没去健身房，就把这楼梯当跑道用，一天四趟，慢慢也不那么喘了。楼里几个老太太比我强，拎着菜篮子一口气上六楼，脸不红气不喘，倒是我得侧身让路。

门禁坏了以后，一楼的信箱旁贴了张纸，手写的，说谁家有年轻人晚上回来帮忙看看门关没关。我下班晚，顺手就拽一把铁门，确认锁舌卡住了才上楼。有天夜里十一点多，听见楼下有人喊开门，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拎着两盒粥。我下去给他开了，他说客户备注写着“门铃坏了请喊一嗓子”。那户住着个独居的老太太，感冒了不想动，让外卖送到门口。我替他把粥拎上四楼，老太太开门接过去，连声道谢，说这两天全靠邻居帮忙跑腿。

这事让我想起我爸。他住老小区，门禁也坏过一阵子，那会儿他刚做完膝盖手术，走路费劲，每次下楼取报纸都跟出趟远门似的。后来是对门的小两口每天上班前帮他把报纸带上楼，顺手搁在鞋柜上。我爸打电话跟我念叨这事，说远亲不如近邻。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，现在自己碰上了，才觉得那扇铁门开开关关之间，其实连着点人情。人上了岁数，活动范围就那么几百米，门铃响不响，有时候真能决定一天出不出得了门。

前两天下雨，我爬楼时看见二楼大爷蹲在门禁旁边捣鼓，拿螺丝刀拧那几颗松了的螺丝。他说儿子网上买了套新按钮，过两天到货换上。我蹲旁边看了会儿，问他膝盖怎么样。他说还行，就是阴天有点酸，大夫让少爬楼，可这楼里住着，哪能不爬。我说我帮您换吧，我以前拆过收音机。他摆摆手说不用，自己慢慢弄，就当活动手指头。说完又拧了两下，站起来捶捶腰，说人不能闲着，一闲就锈住了。

铁门还是时好时坏。有时候按半天没动静，有时候轻轻一碰就响，跟抽风似的。楼里人慢慢摸出规律，早上七点前按铃最灵，晚上十点后就别指望了。大家也不怎么抱怨了，路过的顺手拽一把门，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就多扶几秒。我最近爬楼时老想起大夫那句话，血压这东西，药得吃，腿也得动。门铃修不修得好，日子照常过。倒是每天上下这几趟，成了我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候，一步一步踩实了，心跳快了慢了，自己心里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