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路灯照亮的夜晚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是去年换的，白晃晃的LED灯管，把水泥地上的坑洼照得清清楚楚。以前的老钠灯发黄光，飞蛾扑上去像一小团雾。现在飞蛾不来了，倒是每晚八点后，陆续有人搬出塑料凳和小方桌。最先到的是老陈，拎着那副被烟头烫出焦痕的象棋。他一个人摆好棋盘，等对面楼里送外卖的小张下班。路灯把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小张有时候十点才回来，老陈就自己跟自己下。旁边卖炒粉的阿珍收摊前会端来一碗不要葱的米粉，放在桌角。老陈吃粉的时候，阿珍就替他走两步棋。她不太会下，经常把马走成日字还带拐弯。老陈不纠正，只是笑。路灯下那盘棋通常下到凌晨一点，谁输了谁明天买两瓶冰啤酒。这个约定比输赢本身有意思得多。

周末晚上路灯下会多出打牌的人。斗地主三缺一，就拉路过收废品的老刘凑数。老刘打牌极慢，每出一张都要念叨半天。其他人等得不耐烦，就催他，催急了老刘把牌一扣说不玩了。过五分钟又自己捡起来。旁边看牌的人比打牌的还多，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指点，被阿珍拿筷子敲了手背。路灯照着十几张认真又随意的脸。

有时候什么也不玩。几个开网约车的司机把车停在巷口，摇下车窗听收音机里的评书。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播到徐良大战房书安，几个人隔着车窗讨论谁武功更高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几个静止的皮影。有乘客叫车了，就少一个影子。评书还在讲，剩下的人继续听，偶尔插一句“这房书安就是嘴碎”。没人觉得这样浪费时间。

小孩子也来。他们不玩棋牌，在路灯下跳房子或者捉迷藏。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总躲在垃圾桶后面，每次都被第一个找到。她不服气，要求换地方，换来换去还是垃圾桶后面。她妈妈在楼上喊她回家洗澡，她假装没听见。路灯把她的红裙子照得有点发白。旁边下棋的大人偶尔抬头看一眼，确认孩子们没跑远，又低头看棋盘。

凌晨两点路灯会暗一下，像是眨眼睛。老陈收起棋盘，阿珍把最后一张凳子叠好。小张如果早回来，会帮老陈把象棋盒子塞进挎包侧兜。他们不说再见，各自上楼。路灯还亮着，照着空凳子和地上几片瓜子壳。明天晚上八点，老陈还会第一个到。这盏灯不参与任何一局游戏，但它让这些游戏有了一个地方可以发生。巷口的风吹过来，带着炒粉的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