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娱乐这回事

老花镜滑到鼻尖那会儿，一滴雨正巧落在镜片上。我没急着擦，隔着那层水珠看出去，街对面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全变了形，脑袋大身子小，像哈哈镜里走出来的人。他们举着手机拍来拍去，拍那杯刚拿到手的饮料，拍排队时前面人的后脑勺。雨滴慢慢往下淌，拉出一道水痕，那些人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。我索性把眼镜摘了，拿衣角蹭干净。没什么急事，就是出来买包烟，碰上下雨躲一会儿。站着也是站着，就看他们折腾。

娱乐这事，说到底跟这滴雨差不多。你正经看它，它就是水；你歪着看它，它能把整条街都弄成个游乐园。我年轻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花样。下了班打扑克，四个人围一张桌子，输了的贴纸条，纸条贴满脸了还得接着摸牌。现在年轻人玩的东西我看不懂，但那股劲头我认得。排队半小时买杯甜水，拍二十张照片挑一张发出去，等点赞。你说这算什么娱乐？可他们乐在其中，跟当年我们贴纸条一个道理。

楼下老张头比我大五岁，前阵子迷上刷短视频。他那手机声音开得老大，我在对门都能听见有人在里头喊“家人们”。他老伴嫌吵，把他撵到阳台上刷。他就搬个小马扎坐那儿，太阳晒着，手机举着，一看一下午。我问过他看什么这么来劲，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瞧，是有人拿挖掘机开啤酒瓶盖。他说这有啥意思我也说不上来，但看着就是停不住。我说你眼睛受得了吗，他说戴老花镜呗。得，跟我这雨滴一个道理。

其实人找乐子，多数时候就是给脑子找个地方搁。正经事想多了累，得让脑子歇歇。打牌也好，刷视频也好，排队买奶茶也好，都是把注意力挪到别处去。我有个老同事退休后学钓鱼，装备置办了一后备箱，钓上来的鱼还没他买的鱼饵多。他媳妇骂他瞎折腾，他说你不懂，坐水边那半天比什么都值。这话我信。雨滴在镜片上淌的时候，我什么也没想，就看着它淌，那几分钟过得挺舒坦。

不过现在的娱乐跟以前比，多了个“给人看”的环节。以前打牌贴纸条，贴完了撕掉就完了，没人拍照。现在不一样，干什么都得拍下来。上礼拜我孙子来，吃个冰淇淋先举着让我拍，说发朋友圈。我说你吃就吃呗拍什么，他说爷爷你不懂。我确实不懂。但看他拍完了吃得挺高兴，我也没再说啥。娱乐这东西，自己觉着乐就行，别人看着累不累是别人的事。

雨停了。我把老花镜戴上，世界又变回正经样子。奶茶店门口那队人散了一半，剩下几个还在低头看手机。我买了烟往回走，路过他们身边听见一个姑娘说“这张显脸小”。我心想脸小不小有什么关系，你们高兴就行。回家路上太阳出来了，地上水洼里映着天，我踩过去溅了一裤脚。老张头还在阳台上坐着，换了个姿势，手机横过来了。大概又刷到什么好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