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公园东角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音乐还没响，他们各自活动着肩膀和膝盖，偶尔低声说两句话。领头的老周把收音机搁在石凳上，调了调天线。天刚亮透，树影拉得长，空气里有股露水混着泥土的气味。陆续还有人从各条小路上过来，拎着布袋或保温杯，站进队伍里找个位置。没人喊口令，队伍自己就排成了两排，前排几个年纪大些，后排是几个新来的，动作还不太熟，眼睛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。

音乐一起，大家就慢慢动起来。起势、野马分鬃、白鹤亮翅，一招一式都不快。老周在前面领着，偶尔回头看一眼后排，嘴里不说什么，只是把动作放得更慢些。有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膝盖不太好，下势的时候只蹲一半，旁边的人也不催他。这套拳打下来二十来分钟，身上微微出汗，呼吸却还是匀的。打完一遍，有人接着打第二遍，有人坐到旁边石凳上喝水歇着。一个戴眼镜的阿姨说，她以前早上起不来，现在到点就醒，不打一趟浑身不得劲。

这趟拳打完，人才算真正醒了。老周收好收音机，跟大家说今天风大，回去路上把外套穿上。几个人应着，三三两两往公园门口走。有个新来的问老周，打拳要不要用力。老周说，别跟自己较劲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其实说的不光是打拳。身体这东西，你硬逼它，它跟你对着干；你顺着它的性子慢慢来，它反倒一天比一天强些。公园里跑步的、抖空竹的、倒着走的人，各有各的路数，道理都差不多。

队伍散了，公园里其他动静就显出来了。西边跳广场舞的换了首快曲子，北边打羽毛球的总把球打到树杈上去，拿拍子够半天。老周不急着走，在湖边慢慢踱一圈。他说以前上班坐一天，腰跟锈住了似的，现在每天早上这么活动活动，回去吃早饭都香。旁边石桌上有人下象棋，棋子拍得啪啪响。健康这事放在公园里看，就是各人找各人的法子，能天天来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

往回走的时候碰见老李，拎着刚买的菜。老李说最近血糖高，大夫让多动动，他就每天绕公园快走三圈。走快了喘，走慢了不管用，自己琢磨着掐时间，一圈比一圈快半分钟。老周听了笑，说你这跟打拳一个理，得自己试出那个刚好使上劲又不伤身的点儿。两人在岔路口分开，老李往东门走，老周往南门。太阳升高了，树影子短下去，公园里人渐渐多起来，带小孩的、遛狗的、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。

到家老周先洗手，把粥盛上。老伴问他今天怎么回来晚了，他说多走了半圈。坐下来喝粥的时候他想，人过六十，身体就像这公园里的路，有的地方平，有的地方坑洼，你得知道哪儿该慢哪儿该快。打拳也好，快走也好，都是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着来。商量好了，一天舒坦一天。窗外有鸟叫，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，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