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搬来的，起初只是几根瘦弱的枝条，插在旧酸奶盒里。我每天浇水，它慢慢支棱起来，叶子从指甲盖大到铜钱大，凑近闻有股冲鼻的凉意。后来我把它挪到栏杆边，风一吹就晃，像是站不稳又偏要站。有回下班累得不想动，看见它被晒蔫了，浇完水蹲在那儿发呆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操场跑圈，跑不动了也是这感觉，腿发软，可风一吹又觉得还能再撑两圈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跟地心引力较劲。跑步时脚掌砸地，反作用力顺着小腿往上顶，膝盖得弯一下卸掉那股劲儿，不然骨头受不了。游泳是另一码事，水把人托着，划臂蹬腿都像在推一团软东西，可推多了肩膀照样酸。我头一回游一千米，上岸时手抖得拧不开矿泉水瓶，才明白水里的累跟陆地上的累不是一种累法。那时每周去三次泳池，路上要倒一趟公交，回来头发还没干透就睡着了。

后来搬家，泳池远了，改成在小区里跳绳。一根塑料绳，一块水泥地，跳十分钟就喘。邻居路过看一眼，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。有回跳到一半绊了一跤，膝盖磕出青印子，坐在地上喘气，旁边一个小孩跑过来问要不要创可贴。我说不用，他就蹲在旁边看我跳，数数，数到一百多就乱了，自己笑。那天我多跳了两组，回去洗澡时发现绳柄上全是汗渍。

阳台那片地方小，薄荷占了一角，剩下刚够铺一张瑜伽垫。我跟着视频做俯卧撑，膝盖着地那种，做十个就趴下。垫子薄，手腕硌得慌，后来垫了本旧杂志。有天下雨，风把薄荷叶吹得贴到纱窗上，我正平板支撑，盯着那几片叶子抖，忽然觉得撑住这件事跟叶子挂在那儿差不多，都不是什么大动静，就是别松劲。数到六十秒，胳膊开始颤，数到八十，脑子里啥也没了。

体育新闻我偶尔看，不追比分，就看人跑。马拉松转播里，领先的选手脸都绷着，后面跟跑的倒有功夫朝路边挥手。有个镜头扫过收容车，车门开着，里头坐着退赛的人，裹着锡纸毯喝水。那画面比冲线好看。我跳绳绊倒那次，膝盖青了三天，可第四天又站上去跳了，说不清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该跳。薄荷浇多了水会烂根，浇少了叶子打卷，跟练身体一个道理，过量了伤，不动也伤。

入秋后薄荷开花了，小米粒大的白点，凑近闻反而没味儿。我把跳绳收进抽屉，改在阳台做拉伸，胳膊举过头顶时能碰到晾着的衣服。楼下有人拍篮球，嘭嘭嘭，节奏不稳，拍一会儿停一会儿，过会儿又响起来。我压着腿听那声音，觉得拍球的人大概也跟我一样，拍累了歇，歇够了再拍，没想着要拍成什么样。阳台那盆薄荷还在长，新叶子比老叶子颜色浅，风一吹，整盆都动。